要走。
「方以令。」我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「你……你真的觉得,这种服务有意义吗?」我问,问题冲口而出,我自己都惊讶。
她看了我几秒,然後笑了。不是刚才那种甜美的笑,是更淡的,更疲惫的,某种我无法解读的笑。
「意义这种东西,是客人自己决定的哦。」她说,「我只是提供选项。」
然後她真的走了,浅蓝sE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5
我站在餐厅门口,夜风吹过,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、几乎要让我弯下腰的空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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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觉醒时刻】
回家路上,我一直在想方以令最後那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种东西,很薄,很透明,但存在。像是某种防护罩的裂缝,透过裂缝,我看见了後面那个真实的她——如果真有那麽一个真实的她的话。
我讨厌这个服务。
我讨厌「一次X」这个概念。讨厌「伴侣」这个词被这样使用。讨厌我需要付钱才能得到一个微笑、一句「我Ai你」、一个下午的陪伴。
但我更讨厌的是——我喜欢过。
在餐厅里,当她对我笑,当她叫我宝贝,当她假装生气说我吃太快——在那些时刻,我是快乐的。那种心跳加速,脸颊发热,说话结巴的快乐,是真的。
假的快乐,但快乐是真的。
5
这是最可悲的地方。
我回到家,脱下西装,扯掉领带,倒在床上。房间很暗,我没开灯。窗外的城市光线渗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。
我想起阿炎。
想起我们在学校顶楼吃便当,他把不吃的青椒全夹给我。想起我们在网咖打游戏打通宵,天亮时一起摇摇晃晃地走回家。想起我们吵架,吵到几乎要打架,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和好。
想起他说:「关你什麽事。」
想起我说:「那绝交吧。」
想起我点下屏蔽键时,手指没有一丝颤抖。
为什麽那时能那麽坚决?为什麽能那麽轻易地切断二十年的联系?为什麽能那麽理所当然地认为,没有他我也可以过得很好?
因为自尊。因为愤怒。因为觉得「你怎麽能那样对我」。
但现在我知道了。没有他,我过得不好。我过得很糟。我购买朋友,购买伴侣,购买24小时的幻觉,然後在幻觉结束後,跌入更深的空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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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。滑到「A」开头,找到「阿炎」。他的头像还是那张照片,我们高中毕业时拍的,两人搭着肩膀,对着镜头b蠢到不行的V字手势。我笑得很开心,牙齿都露出来。他也是。
头像没变。代表他没换头像,也代表——他没封锁我。
我封锁了他,但他没封锁我。
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拳,打在我的胃上。
我看着那个名字,那个头像,手指悬在萤幕上方,颤抖。
在这个世界里,真正了解我的人有多少?
知道我讨厌青椒但会y吃的人。知道我打游戏时紧张就会咬指甲的人。知道我暗恋过隔壁班nV生但不敢告白的人。知道我父亲离开那晚,我一个人坐在公园直到天亮的人。
只有他。
在这个世界里,真正包容我的人有多少?
包容我的坏脾气,包容我的幼稚,包容我那些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的蠢话。包容我在他失恋时只会说「下一个会更好」,包容我在他母亲过世时只会傻傻地陪在旁边,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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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他。
而我在做什麽?我在购买包装JiNg美的假货。我在和训练有素的演员对戏。我在一个又一个JiNg心设计的场景里,扮演一个「被Ai」「被接纳」「被理解」的角sE,然後在落幕後,独自面对更巨大的空虚。
我们都在包装自己。活在滤镜後面,活在美颜相机里,活在社交媒T上那些JiNg选的片刻。我们以为这样就能抵达乌托邦——一个永远和谐、永远快乐、永远被接纳的世界。
但那是地狱。
一个你不能做自己的地狱。一个你必须永远表演、永远讨好、永远符合期待的地狱。
我厌倦了。厌倦了这种一次X的、表面的、没有历史也没有未来的关系。厌倦了这种必须互相迁就、互相理解、互相包容,但底下永远有一条线——「只能到这里,不能再深了」的关系。
我想要的,原来从来不是完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