洽的凄惨死状——活该他死无全尸!他暗害华瑶多次,砍头都算便宜了他。既然他不是皇帝的纯臣,华瑶便有办法为自己脱罪。
华瑶心下畅快,壮志满怀,高高兴兴地绕过屏风,正打算一睹谢云潇衣衫不整的风采,却见他的左肩新添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。他握着一瓶金疮药,随即把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,似在细瞧她的神色,她这才留意到他格外关注她的一举一动。
华瑶接过药瓶,迅速为他涂抹药膏,兴致勃勃地替他系好了衣带。他催促道:“快出去吧,郑洽已死,你还要主持大局。”
“嗯!”华瑶踮起脚尖,使劲在他脸上亲了亲。
华瑶转身走后,谢云潇才缓慢落座。他的肩伤触及筋骨,需得休养四五日。
郑洽的武功并不差,他是镇抚司赫赫有名的高手,也晓得要如何对付偷袭者。他临死之前,恰好一击命中了谢云潇的肩胛骨,为了速战速决,谢云潇忍受了那一招,避免与他缠斗。对于谢云潇而言,此等轻伤微不足道,但他的伤势决不能被外人发现,此事一旦败露,后果难以估量。
四更天的光景,寒露深重,巍峨皇城中灯火闪灼。
太监提了一盏碧纱宫灯,循着宫道,步步轻缓地向前走着。当朝五公主高阳若缘及其驸马卢腾都跟在太监的背后。
早风湿冷,若缘的体格又很柔弱。她行过十几丈的路,便开始闷声咳嗽,她的驸马心疼不已:“天可怜见,阿缘,你咳了两百来下,身子可受得住?前头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。”
若缘道:“没事啊,夫君,咱们多走走,就热了,不畏寒了。”
今日的若缘新换了一身金彩暗花绣棉衣裙,富贵中隐含几分明艳,似是一朵不经风雨的月季花。但她自小吃了很多苦,过得还不如京城百姓家的小女孩儿。
若缘的母亲本是御道上的扫洒宫女,其貌不扬,大字不识。
十九年前的某天深夜,皇帝从昆山行宫归来,酒醉失态。他坐在马车里,借着月光打量零星几个跪在御道上的宫女,错把其中一人看成了他的妃嫔,他将宫女掳到马车上,整整一夜都在临幸她。
这位宫女,便是若缘的生母。
次日清晨,皇帝醒了酒,便在明朗的天光下看清了宫女的全貌。他没给宫女任何位份,当日就把她打入冷宫,既不放她出宫,也不管她的死活——她再没有别的去处,只因她是皇帝的女人。哪怕只有一夜,她也是皇帝的女人。
宫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怀孕了。九个月后,宫女独自在冷宫生下若缘,亲手剪断了女儿的脐带,托着胸脯为女儿挤奶。那时的若缘既没有封号,也没有名字,皇帝视她为耻辱,她被遗忘在皇城的角落。
爹不疼她,她还有娘。
若缘的母亲含辛茹苦地养活她。为了教她读书认字,母亲不惜百般讨好冷宫的太监。那些太监早先都被去了势,又守在凄凄苦苦的冷宫,日子没个盼头,就把若缘的母亲当成了一个乐子。
打从若缘记事起,她时常听见母亲给太监讲述自己侍寝的那一夜。太监们反复听,反复评,兴致上来了,才会教导若缘写字。若缘知道母亲为她所做的远不止于此。她三四岁时,母亲就与一个老太监结为对食,常常一去不回,留她一人独坐寒窗之前,数着天上星星,盼着母亲早归。
冷宫的太监和侍卫都笑话她的母亲“发如秋草,肤如粗麻,歪嘴方鼻,蓬头垢面”,可她心里的母亲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。母亲常说:“你快快长啊,快快长大,你大了,能跑了,娘带你偷跑出宫,咱们娘儿俩去南方找个村子,有山有水有风景的地界,安个家……”
若缘便畅想道:“娘啊,咱们能不能在后院搭秋千?”
母亲道:“搭两个秋千,前院一个,后院一个。阿缘玩累了,回家了,走屋子前头,或者屋子后头,脚踏进门,眼瞧着秋千……”
若缘怔怔出神道:“我再玩会儿秋千。”
母亲顺了顺她枯黄蓬燥的长发:“你玩秋千,娘在厨房做饭,咱们晚饭就吃藜麦、熏鱼、鸡翅、猪肚子。”
那时的若缘年仅六岁。母亲报出口的诸多菜名,她一样都没沾过。可她的心是快乐的,对未来也满怀希冀。她完全辨不清是非曲直,更不知道母亲与太监的往来是母亲单方面的受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