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得倒是挺好，就是今早睡得不怎么样。这样想着，他却没有宣之于口，而是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杨戬的伤处，道：“要打扰也是我打扰到你吧？”

杨戬轻笑，抬手拨开他额前的一簇发，道：“不会。”

沉香撇撇嘴，我就客套一句，真能顺杆儿爬。

杨戬哪里能知道他这些小心思，“好了，起来用些早饭吧，过会儿舅舅带你去杨柳轩走走。”

“早饭？你做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沉香：“你都受伤了，就别下厨了，我有手有脚，不用你这般照顾。”

“无妨，照顾你是舅舅分内之事。”杨戬莞尔，“沉香，你很担心舅舅吗？”

这话倒是让沉香不知所措了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很害怕杨戬会有什么三长两短，从前的想法很纯粹，往后定也不会滋生出多余情感来。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你是我的亲舅舅，我担心你是理所应当的。”

其间气氛一时有些压抑，沉香也无法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与杨戬同榻而卧，便翻身下床不带丝毫留恋。杨戬半倚床头，脸上笑意逐渐淡去，身旁的香软才离开不久，仍残存着些许温热，他抬手轻抚下唇，反复摩挲，仿佛流连于指尖的不仅仅是自己触手可得之物。

木桌上摆放着几盘精致的早点，陶鬲中红豆粥仍滚烫无比，热气袅袅蒸腾。沉香来至桌前，一眼便看到正中间青莲小碟里卧着的几块桃花形状的糕点，他对此再熟悉不过，只有他娘才会用面皮在花蕊处的酥皮上印一个“香”字，并将这桃花酥的花瓣做成无棱无角的圆润模样，他记得杨戬昨日来他房间时手里提了个食盒，他那时便觉得眼熟，但因为忙着照看杨戬的伤势，也就将其忽略了，现在想来那食盒的样式确实与爹所做的食盒样式毫无二致，他不禁面带疑惑地看向杨戬，又想起自己暗中送去华山传信的鸽子，而且爹娘到现在都没有动作，外面仍然风平浪静，不由得心中忐忑。

“你昨天根本不是有公务在身，而是去了华山？”沉香问道。

杨戬正不慌不忙地给他盛粥，闻听此言只道：“你娘邀舅舅去华山小聚。”

“那……我爹我娘就没有提起过我吗？我失踪了这么多天，你究竟是用什么理由搪塞他们的？”

对此，杨戬并不作答，香甜的红豆粥盛了大半碗，他用汤匙舀起一勺又倾入碗中，反复行之以此散热，“舅舅昨日在华山境内猎到了一只白鸽，本想带回来熬汤，好给你补补身体，但一时用力过猛，迫使其灰飞烟灭，是做不成汤了。”说着，他稍作停顿，轻轻吹散升腾而上的热雾，继续道：“你若喜欢，舅舅今日再去买一只回来，只是厨房油烟味甚重，你就不要亲自熬煮了。”

沉香没来由的心口发冷，他不是听不出来杨戬的言语暗示，他也知道杨戬虽然对他百依百顺，但无法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想法设法地逃跑，从前他或许没有避忌，甚至能疾言厉色地命令他还他自由，可时至今日他已经有了顾虑，他现在法力被束缚，再怎么反抗对杨戬来说也不痛不痒，他也怕杨戬再次失控便又会像当日在幻境中一样对他做出什么事来，他色厉内荏，内心深处到底是对这并非两厢情愿的鱼水之欢感到怵惕的。

沉香哑口无言，实在不知该如何答他，也没了跟他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共用朝食的心情。

杨戬将粥汤晾温了些，他将其递到沉香面前，笑容温和慈爱，“已经凉了一些，不过还是要小心烫，来。”

“哗——”沉香正在气头上，随手一拂便打落碗盏，撂下一句：“我不饿！”便摔门而去。

两扇大门砰然闭合又弹回，屋内光线变化一瞬，杨戬的手背溅上大片被打翻的粥汤，那处皮肤顷刻泛红肿胀，他像是不觉得痛一般任由汤汁沿着指尖下滴。

门户摇晃声吱呀作响，逐渐趋于平静。杨戬若无其事地屈膝蹲下，将碎裂的瓷片一块一块拾起，尖锐边缘割破手指，鲜血很快覆满一掌，再渗入砖缝间。红白相间的瓷片聚在掌心，他五指并拢紧紧攥合，瓷片深深没入皮肉，轧断骨骼，几乎要贯穿而出，黏腻血肉搅动声清晰可闻，他需要以此保持清醒。

是夜，于夜之幽冥兮，云幂幂以深垂。状若鬼魅之遗影兮，低诉秘事之不羁。月华不透其浓幕兮，惟余暗夜之深沉。风厉以如刀兮，拂面若割肌。其声厉而似泣兮，冷凛起而颤栗。夜寒如冰霜兮，寂静无音之旷野。四周萧瑟景兮，葳蕤草木也凄。琼枝摇曳风兮，生息尽失于此。时光似停滞兮，唯余寒夜之永续。春夜亦如冰，与冬无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