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寺不理会世间，会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转。——三岛由纪夫出自《金阁寺》
石山寺的山门外是一片扶疏的枫林，初夏时节漫空茏翠，看不到远天的云，唯有斑驳的yang光从feng隙间漏下，如同遗落的碎金。门边生chang着nong1紫的石竹花，在岚风的chui拂下固执地招摇着，即便在人声绝迹的地方也不甘放弃展示自己幽艳的丽色。
寺内则与其他山寺大都相同，楼阁上杉木pi葺成的屋ding，以及大殿里灰黑的横梁。但陈旧带来的庄严，在走过公卿所和宸殿后dang然无存。正殿后是寺庙的苑池，以及对面新修成的三层舍利殿。那殿宇自内而外散发着金色的微光，有如bo然yu发的朝yang，勾起无边翩跹的浮想。
有一对年轻男女，站在苑池旁的纤细栏杆旁，低tou看着漂浮在湖面的水草叶子，默默无言。男子toudai纱帽，shen着绯色花wan纹样的直衣，下shen着青灰的指贯。城中溽热难消，他并未着袿衣，在山中还觉着有些冷意。四面无风，那女子着玉色唐衣及同色之袿，映在水面的姿影亦是风雅动人。忽见她抬起tou来，似乎想瞻仰那金光盛放的舍利殿，却有一滴水珠落下来，如镜的水面上微微泛起涟漪。
“人似孤舟离浦岸，渐行渐远渐生疏。夫人还在恨我无情吗，还是已经与我无话可说了。”平中纳言低toumo挲着掌心，“我这次赶来，一心只为求你原谅。纵使是过分的话，也请你说出来，万不要闷在心中。”
水月转过shen，ca去残泪，纤腰依在栏杆上，扬起tou来，“已入歧途悲yu绝，不胜薄命了残生……宿缘已断，事到如今，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“之前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，又胆小地将你弃置在这里，还请让我弥补。”平中纳言不敢看水月的神情，唯恐对上一张痛苦不堪的面孔。固然两人床笫之间并无欢愉，终究是曾经居于一室的夫妻。他以为合离后，内大臣定会为女儿另择夫婿，不想水月却如此决绝地出了家。他万般愧疚，也担心内大臣的报复，一得到消息就匆匆赶了来。
水月抬tou望天，脸上却未再lou出哀色，“如今孤shen幽居在这里，别的还可堪忍受，只是心中仍惦挂着母亲。她与父亲大人已经离居数月，倘若二人能念在昔日的情缘，言归于好，也算彻底了去了我在人间的心愿。”
“若这便是你心之所愿，我必将尽力而为，还请你放心。倘若有了消息，我必定派人送书信于你。”平中纳言舒展了眉tou，侧shen看向水月。她并未剃度，chang发在抹tou油的滋run下，散发出乌黑的光泽，风起时亦有飘袅之姿。她正值妙龄，即便不施粉黛，亦是光彩照人。脸上添得那一dao泪水的残痕，更叫人怜惜。中纳言内心忽然闪过几分纷luan，又赶jin侧过了脸。
“数日不见，夫人倒是……更加美丽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呢，”水月下意识反驳dao，脸颊着上一层浅红，“倒是你，如今陪着意中人才是，跑来这shen山佛寺，也想要抛弃红尘了吗？”
中纳言也lou出了衷心的笑容，两人倚靠着栏杆，又说了一些闲话。中纳言第一次知dao，水月习的是空海大师的书dao，内大臣府里还藏有唐国的碑帖拓本。中纳言抱着tou懊丧万分，恨当初没有讨岳丈的欢心，好细细瞻仰一番，如今怕是再也不能了。
骤然一阵风chui过，镜湖潋滟不止，水面上悦动着的粼粼波光，照得二人睁不开眼睛。中纳言来之前并未料想到，在这云林shenchu1的一方天地，还会有这样的趣味，这般的风日。二人笑得开心，始终没有注意到，镜湖对面，那光纹斑斓的殿宇中，有人正注视着他们。
婢女悦子代水月送别了平中纳言，她则独自返回修行的居所。水月和信子分住寺院北面的东西角，她的寝殿靠近忏法堂，而信子的寝殿则靠近下人所居杂舍。再往后便是寺庙的围墙，那里清冷偏僻，瓦ding泥墙上chang满了白色的茅草。围墙外的后山有瀑布，清liu穿过寺院，liu向山下的河渠。当初她就被关押在后门附近的一间小佛堂里。
她一路沿湖而行，微风chui得她睁不开眼睛。寝殿前除了青绿的草木苔藓之外，台级之畔还zhong着浅色的藤花与nen黄的女郎花，正在随风轻dang。一回到寝殿，她便让独守在殿内的min子来为她脱去唐衣。
她匆匆出家，不想招世人议论，只带了一个贴shen的婢女，即是悦子。但来了之后，才发觉诸事不便，信子曾指一个自己shen边的婢女给她，仍是不足，便写信给了姊姊水月，买了min子。后来她听说姐夫对此事发了一些牢sao，此后有事也不愿再去麻烦他们夫妻了。
那信子派来的婢女美代子虽有几分姿色，zuo起事来却十分cu苯，熏衣的时候将她这件唐衣xiong前压出了褶皱。水月没有几件趁心的玉色唐衣，幸亏方才机min，没有在迎光的水岸直面着中纳言，不然给他问起来，tiao湖的心都有了。水月一手勾着chang发，斜倚在几帐内休息。
“美代子又去哪里了，真是的，难不成又下山了？”
“姐姐给小姐取粥去了，估计也快回来了。”
“你叫得倒亲近，知dao她是哪里人吗？”
“只听说她在伊势曾zuo过半个月工，大概出生在伊势某郡的村子里吧，后来就一直跟着夫人了。”
“只zuo了半个月？是主人家不想要她吧，连个衣服都熏不好。平日里也不说话，骂她也没有反应，闷葫芦一样。”
min子在外面的渡殿上为水月熨展衣裳，笑dao，“不会吧，可能是害怕小姐呢。美代子chang相和xing格都很好呢，反应也很快，平日里从来不受气，nu仆里谁都说不过她。若不是和她在一起zuo工，难免会把她也错当作主人呢。倒是中纳言，这么高的官位怎么maomao躁躁的，也不叫人提前通报一下，早上急急忙忙的，什么都来不及准备了。”
“可说呢，这些日子，从没起得这样早，”水月说着，掩chun打了个哈欠。但一想到美代子那张美艳得带点妖气的面孔，更觉得可厌了。
min子侧过shen偷偷翻了个白眼，水月每天都是等到日上三竿才肯起，厨房都不肯动炊了，常常要费一番口she2。幸好如今这差事推给了美代子，她终于可以少看些脸色了。
美代子带着食盒回来。看见木碗里的东西，水月脸上挂不住，一把打翻粥碗，美代子来不及躲避，手上霎时红了一片。
“我没说过不吃山药吗？”水月曾有碰到山药pi过min的经历，手上起了起了许多红疹，因此特别厌恶。
美代子却没有怨言，跪在地上，低tou默默收拾了残留的米汤，就退了出去。
水月见此，生出些许愧疚，来到外tou的箦子上，一脸幽怨地看着外面如同画绢的秀丽景致。她终究还没有过贯吃素的日子，这半个月来，都快丧失味觉了。寺庙的金隐也比不得家里。每日卯时就有人敲钟，隔bi僧人诵经的声音，也常常吵得她睡不好。最令她害怕的是，同样住在这地方的信子。若不是shen染污名，没有别的的去路，她如何愿意继续留在这里。她可不如自己与中纳言说的那般开悟。
所幸的是，信子似乎也在躲避着自己，只有几次，在路上不小心撞见过。信子也是径直地走了，一句多余打趣的话也没有。
水月靠在木zhu上，双目放空，忽然为自己总是这样无所事事而感到不安。悦子刚好回来，水月想让她陪自己去听和尚讲经，才得知讲经的时辰早就过了。她明日大约又起不来，况且也不是对佛法真的有多热心，也就作罢了。
晚上送来的药石晚餐是白粥，水月虽仍有抱怨，奈何腹中空空，倒吃下不少。min子劝她少喝一点，免得晚上起夜又睡不好。水月正yu反驳，隔bi却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。
此时日渐西沉，间或有群鸟从空中飞过，中门附近的钟响，在山寺内外回dang。水月心中正是烦闷，派悦子去隔bi问罪，得知是右大臣家彻夜的法事，也无可奈何。
“忏法殿里僧人诵经，也是常事。东对附近还有空屋子，几帐屏风都是现成的。小姐若是困了，我们今夜就移到那边休息吧。”悦子说的是信子寝殿附近的居所。
水月知dao信子早起的习惯，见天色已经暗下来，估计她已经睡了，便同意悦子收拾些东西，今夜搬过去睡。主仆二人行至信子的寝殿附近，发现里面点着灯，还有嬉笑的声音。
水月萌生了退意，回shen悄悄对悦子说，“还是回去吧，忍一晚就算了。”
悦子想要说什么，却见美代子从寝殿的台阶上下来，二人打了个招呼。美代子的脸在幽昧的天色衬托下，似乎更加美丽了。她走过来，也不多话，顺手接过悦子拎着的包袱。水月不愿让美代子轻看，便不再提，径直走了进去。
石山寺的山门外是一片扶疏的枫林，初夏时节漫空茏翠，看不到远天的云，唯有斑驳的yang光从feng隙间漏下，如同遗落的碎金。门边生chang着nong1紫的石竹花，在岚风的chui拂下固执地招摇着，即便在人声绝迹的地方也不甘放弃展示自己幽艳的丽色。
寺内则与其他山寺大都相同，楼阁上杉木pi葺成的屋ding，以及大殿里灰黑的横梁。但陈旧带来的庄严，在走过公卿所和宸殿后dang然无存。正殿后是寺庙的苑池，以及对面新修成的三层舍利殿。那殿宇自内而外散发着金色的微光，有如bo然yu发的朝yang，勾起无边翩跹的浮想。
有一对年轻男女，站在苑池旁的纤细栏杆旁，低tou看着漂浮在湖面的水草叶子，默默无言。男子toudai纱帽，shen着绯色花wan纹样的直衣，下shen着青灰的指贯。城中溽热难消，他并未着袿衣，在山中还觉着有些冷意。四面无风，那女子着玉色唐衣及同色之袿，映在水面的姿影亦是风雅动人。忽见她抬起tou来，似乎想瞻仰那金光盛放的舍利殿，却有一滴水珠落下来，如镜的水面上微微泛起涟漪。
“人似孤舟离浦岸，渐行渐远渐生疏。夫人还在恨我无情吗，还是已经与我无话可说了。”平中纳言低toumo挲着掌心，“我这次赶来，一心只为求你原谅。纵使是过分的话，也请你说出来，万不要闷在心中。”
水月转过shen，ca去残泪，纤腰依在栏杆上，扬起tou来，“已入歧途悲yu绝，不胜薄命了残生……宿缘已断，事到如今，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“之前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，又胆小地将你弃置在这里，还请让我弥补。”平中纳言不敢看水月的神情，唯恐对上一张痛苦不堪的面孔。固然两人床笫之间并无欢愉，终究是曾经居于一室的夫妻。他以为合离后，内大臣定会为女儿另择夫婿，不想水月却如此决绝地出了家。他万般愧疚，也担心内大臣的报复，一得到消息就匆匆赶了来。
水月抬tou望天，脸上却未再lou出哀色，“如今孤shen幽居在这里，别的还可堪忍受，只是心中仍惦挂着母亲。她与父亲大人已经离居数月，倘若二人能念在昔日的情缘，言归于好，也算彻底了去了我在人间的心愿。”
“若这便是你心之所愿，我必将尽力而为，还请你放心。倘若有了消息，我必定派人送书信于你。”平中纳言舒展了眉tou，侧shen看向水月。她并未剃度，chang发在抹tou油的滋run下，散发出乌黑的光泽，风起时亦有飘袅之姿。她正值妙龄，即便不施粉黛，亦是光彩照人。脸上添得那一dao泪水的残痕，更叫人怜惜。中纳言内心忽然闪过几分纷luan，又赶jin侧过了脸。
“数日不见，夫人倒是……更加美丽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呢，”水月下意识反驳dao，脸颊着上一层浅红，“倒是你，如今陪着意中人才是，跑来这shen山佛寺，也想要抛弃红尘了吗？”
中纳言也lou出了衷心的笑容，两人倚靠着栏杆，又说了一些闲话。中纳言第一次知dao，水月习的是空海大师的书dao，内大臣府里还藏有唐国的碑帖拓本。中纳言抱着tou懊丧万分，恨当初没有讨岳丈的欢心，好细细瞻仰一番，如今怕是再也不能了。
骤然一阵风chui过，镜湖潋滟不止，水面上悦动着的粼粼波光，照得二人睁不开眼睛。中纳言来之前并未料想到，在这云林shenchu1的一方天地，还会有这样的趣味，这般的风日。二人笑得开心，始终没有注意到，镜湖对面，那光纹斑斓的殿宇中，有人正注视着他们。
婢女悦子代水月送别了平中纳言，她则独自返回修行的居所。水月和信子分住寺院北面的东西角，她的寝殿靠近忏法堂，而信子的寝殿则靠近下人所居杂舍。再往后便是寺庙的围墙，那里清冷偏僻，瓦ding泥墙上chang满了白色的茅草。围墙外的后山有瀑布，清liu穿过寺院，liu向山下的河渠。当初她就被关押在后门附近的一间小佛堂里。
她一路沿湖而行，微风chui得她睁不开眼睛。寝殿前除了青绿的草木苔藓之外，台级之畔还zhong着浅色的藤花与nen黄的女郎花，正在随风轻dang。一回到寝殿，她便让独守在殿内的min子来为她脱去唐衣。
她匆匆出家，不想招世人议论，只带了一个贴shen的婢女，即是悦子。但来了之后，才发觉诸事不便，信子曾指一个自己shen边的婢女给她，仍是不足，便写信给了姊姊水月，买了min子。后来她听说姐夫对此事发了一些牢sao，此后有事也不愿再去麻烦他们夫妻了。
那信子派来的婢女美代子虽有几分姿色，zuo起事来却十分cu苯，熏衣的时候将她这件唐衣xiong前压出了褶皱。水月没有几件趁心的玉色唐衣，幸亏方才机min，没有在迎光的水岸直面着中纳言，不然给他问起来，tiao湖的心都有了。水月一手勾着chang发，斜倚在几帐内休息。
“美代子又去哪里了，真是的，难不成又下山了？”
“姐姐给小姐取粥去了，估计也快回来了。”
“你叫得倒亲近，知dao她是哪里人吗？”
“只听说她在伊势曾zuo过半个月工，大概出生在伊势某郡的村子里吧，后来就一直跟着夫人了。”
“只zuo了半个月？是主人家不想要她吧，连个衣服都熏不好。平日里也不说话，骂她也没有反应，闷葫芦一样。”
min子在外面的渡殿上为水月熨展衣裳，笑dao，“不会吧，可能是害怕小姐呢。美代子chang相和xing格都很好呢，反应也很快，平日里从来不受气，nu仆里谁都说不过她。若不是和她在一起zuo工，难免会把她也错当作主人呢。倒是中纳言，这么高的官位怎么maomao躁躁的，也不叫人提前通报一下，早上急急忙忙的，什么都来不及准备了。”
“可说呢，这些日子，从没起得这样早，”水月说着，掩chun打了个哈欠。但一想到美代子那张美艳得带点妖气的面孔，更觉得可厌了。
min子侧过shen偷偷翻了个白眼，水月每天都是等到日上三竿才肯起，厨房都不肯动炊了，常常要费一番口she2。幸好如今这差事推给了美代子，她终于可以少看些脸色了。
美代子带着食盒回来。看见木碗里的东西，水月脸上挂不住，一把打翻粥碗，美代子来不及躲避，手上霎时红了一片。
“我没说过不吃山药吗？”水月曾有碰到山药pi过min的经历，手上起了起了许多红疹，因此特别厌恶。
美代子却没有怨言，跪在地上，低tou默默收拾了残留的米汤，就退了出去。
水月见此，生出些许愧疚，来到外tou的箦子上，一脸幽怨地看着外面如同画绢的秀丽景致。她终究还没有过贯吃素的日子，这半个月来，都快丧失味觉了。寺庙的金隐也比不得家里。每日卯时就有人敲钟，隔bi僧人诵经的声音，也常常吵得她睡不好。最令她害怕的是，同样住在这地方的信子。若不是shen染污名，没有别的的去路，她如何愿意继续留在这里。她可不如自己与中纳言说的那般开悟。
所幸的是，信子似乎也在躲避着自己，只有几次，在路上不小心撞见过。信子也是径直地走了，一句多余打趣的话也没有。
水月靠在木zhu上，双目放空，忽然为自己总是这样无所事事而感到不安。悦子刚好回来，水月想让她陪自己去听和尚讲经，才得知讲经的时辰早就过了。她明日大约又起不来，况且也不是对佛法真的有多热心，也就作罢了。
晚上送来的药石晚餐是白粥，水月虽仍有抱怨，奈何腹中空空，倒吃下不少。min子劝她少喝一点，免得晚上起夜又睡不好。水月正yu反驳，隔bi却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。
此时日渐西沉，间或有群鸟从空中飞过，中门附近的钟响，在山寺内外回dang。水月心中正是烦闷，派悦子去隔bi问罪，得知是右大臣家彻夜的法事，也无可奈何。
“忏法殿里僧人诵经，也是常事。东对附近还有空屋子，几帐屏风都是现成的。小姐若是困了，我们今夜就移到那边休息吧。”悦子说的是信子寝殿附近的居所。
水月知dao信子早起的习惯，见天色已经暗下来，估计她已经睡了，便同意悦子收拾些东西，今夜搬过去睡。主仆二人行至信子的寝殿附近，发现里面点着灯，还有嬉笑的声音。
水月萌生了退意，回shen悄悄对悦子说，“还是回去吧，忍一晚就算了。”
悦子想要说什么，却见美代子从寝殿的台阶上下来，二人打了个招呼。美代子的脸在幽昧的天色衬托下，似乎更加美丽了。她走过来，也不多话，顺手接过悦子拎着的包袱。水月不愿让美代子轻看，便不再提，径直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