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着。
紫电穿堂站着。它想起北平那充满幸福的一角。蒋齐和那时一样伸手去抱,又缩回来;他嘶吼、挣扎、用头去撞地,像疯了一样。它不懂这意味着什么,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。那哭声又长又低,像某种动物被割喉的声音。
“走吧。”郑乘风疲惫地说。
它一声嘶鸣,四蹄蹬地,朝南狂奔。黄昏在它身后燃烧,风卷着灰尘和血气扑进它的胸口。它跑得越快,那些夜里的哭声就越模糊。它忘记了。到底忘记了什么?它的主人?它作为神驹的使命?它忘记了什么?为什么又回到了刚刚出生时,那种无法行走的窘态?还是那一声枪响?它只记得那种无能为力的痛——像刚出生时那样,躺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是郑乘风。一定是他。是他让神堕落,是他带来那些混乱的名字和目光,是他让天地都碎。
它嘶鸣起来。
马儿不会做梦。
它按照他的指示狂奔。夜色一点点落下去,贵州的山势渐渐变得厚重。路越来越窄,山脚潮湿,泥泞的土路里藏着碎石。空气带着松脂和铁的味道。风往南吹,带来潮气和远方水声。紫电穿堂沿着旧驿道向西南疾行,它记得这条路——蒋齐曾带它走过大半个中国。山脊蜿蜒,云雾低垂,野茶、槲树、竹丛交织成暗色的海。每走一步,风景都在变,从黏重的红土到锋利的石崖,从旷野到丛林。
郑乘风伏在它背上,整个人像被风掏空。他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,似在盘算。他亲儿子郑光明带着阮意早走了两天,走的是官道,而他们只能走山道。若要追上,必须从清镇绕入普安,再折向罗平——那条路更险,却能抄近两日。白天赶高地,夜里穿谷,靠星光辨方向。紫电穿堂明白这些;它的铁蹄能嗅出风的方向,能分辨石与泥的温度。它不需要缰绳,也不需要命令,只要他在背上,它就能辨出归路。
风渐渐湿了,山雾压下来。郑乘风靠在它的颈后,声音低低的:“好姑娘,再快一点……我得赶上他们,我的儿子……”
它的身体猛然一僵。那声音像一根冷针扎进它的心。那两个音节——儿子。它的眼前一阵晕白,所有的记忆、血、火、蒋齐鲜血淋漓的哭声全在那一刻涌上来。它发出一声狂暴的嘶鸣,身体骤然腾空。郑乘风还来不及反应,就被它硬生生甩了出去。
郑乘风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下,便重重摔进泥地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尘土被震起,旋即又落下,碎草贴在他脸上,血从额角渗出,在泥水中慢慢晕开。那人一动不动,只有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,连哼声都没有一个,就彻底沉寂下去。
紫电穿堂怔怔立在原地,呼吸急促,鼻翼剧烈起伏。它望着那团倒在泥里的身影,目光冷得像石头,却又在黑暗中闪着某种不安的光。风从山口呼啸着掠过,带着潮湿的土腥味,拍打在它的鬃毛上,也吹过那具昏迷的身体。
它静了很久,四蹄陷在泥里。它困惑,它恨这个人,恨他让主人离它而去;可它又从他身上嗅出了熟悉的气味——那种和蒋齐一样的孤独与绝望,像铁被烧到发红的味道。那一瞬,它不再分得清自己恨的是谁。它低下头,呼出一口热气,缓慢而沉重。
某时某刻,它似乎已经变成了它那个神神叨叨、忧心忡忡的主子。
又爱他,又恨他。
郑乘风静静倒在地上,一直没动。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阀头子,此时血从额角蜿蜒着,流进泥里,染红了草茎。夜风从山口吹来,带着冷铁的味道。紫电穿堂靠近时,能闻到那气息里混杂着腐败和火药的气味。它低头看见那人的腿折得极不对称,膝骨拧成怪异的弧度,肩膀塌陷,指节紧扣着泥。
它知道他伤得很重——那呼吸轻得几乎没有,像一根线吊着。
它什么都没做,只静静站在一旁,决定等他断气了就走,可风从山谷里穿过去,带着野草摩擦的细声,郑乘风始终没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