愈近,愈来愈慢,最后,在他面前缓缓停下。
后座的车门开了,一把伞伸出来,在容晓模糊的视线底下,长成张开的黑色大蘑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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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蘑菇被人撑着,走到他身边来,遮掉原先要落到他头发里的雨。
容晓想,他也来过马路吗?
他抬起头,突然想问问这个人,为什么大晚上要从车上走下来过马路呢?
目光上移,还没望到人,就被那人放下的手截停。
手落到容晓的头发上,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发里,力度很轻地揉了下。
随即,那只手伸到他跟前,做出要跟他握手的姿势。
容晓像被逗猫棒指挥得团团转的小猫,只知道抓住那根诱惑他接近的羽毛。他也伸出手,湿润的手心被干燥的掌覆上,暖融融的。
那人将他拉起来后,并没有搂他的腰,但他却莫名其妙地贴到那人身边,胳膊挨上那人拎着伞的手臂。
他侧头,正要说对不起,就蓦地与男人视线相撞。
男人一身西装,领带打得齐整,眉目深邃,眼眸很黑,却并不显得冷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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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,和他在新闻周刊里看到的顾琢,长得一模一样。
容晓稍一不慎,就掉进那道很专注地望着他的视线里。
无声地过了几秒后,顾琢开口,问他:“容晓,你很难过吗?”
容晓愣住。
片刻之后,他有点难为情地点头。他不想让顾琢觉得他不成熟,所以话音刚落,就又小声辩解:“只有一点点。”
“是吗?”
顾琢不置可否,并没有计较他的躲闪。
只是弯唇微笑,盯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夹杂雨音,飘进容晓耳朵里,音量不大,却格外清晰。
他跟容晓说:“难过的话,要不要抱一下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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容晓没有立即动作。
他低下头,眼眶通红,眼泪掉出来,砸到地上的水洼,声音隐匿入雨里。
再之后,他搬到外面的公寓里,继续读完高中。
高中后半段,他偷摸瞄准顾琢公司在的那个国家,计划本科到那里留学。
除去其他零七八落的原因,最重要一点,还是想离顾琢更近一点。
他没有让顾琢帮忙,更没有告诉老宅那些人,就是一个人乱七八糟地搞,最后还真的被录取了。
高三五月份,已经拿到Offer的容晓,被老宅一通电话叫回去。
也就是这一次,在这家人荒谬地告诉他,他们已经把自己当作联姻工具送给一个大腹便便的暴发户当老婆时,积攒在心底的、想要与这家人彻底断绝关系的心情终于蓄满。
他直接掀了桌子,砸破好几个酒瓶,红酒液流了满地,玻璃碎渣溅进地毯里。
“容晓!你到底还当不当我是你老子?!”他父亲暴跳如雷,直指他鼻尖的食指抖得像要中风,眼睛都凸出来,对他喝道,“出了这个门,以后就别再回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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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想回来啊?你别往脸上贴金了!”容晓抢在他跟前踹倒椅子,“呸”了一声,满脸不屑,“既然都成年了,我们是时候断绝父子关系了吧?”
翌日凌晨,他坐上飞机,去了国外。
他没有将跟家里人决裂的事情告诉顾琢,只是乖乖地报了平安,一个人办了入住,收拾行李,联系附近的暑期工,再按期开学。
或许是近乡情怯的情节在作祟,来到顾琢的城市之后,他从来没有动过冒昧地与顾琢见面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