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陆氏,要想启手启足,全躯以终,难呐……”
她想了想,最后又同我说:
“劝你爹爹早些退步抽身罢,将恽哥儿送去给他教养着,由你爹娘照看,孤放心。”
太皇太后薨逝于一个清冷的雨夜,料峭春寒,云板声穿透皇宫,像一股疾劲的朔风,吹得人一激灵。那个给大父定罪的阉宦也于不久后被凌迟处死。夜半我想着太皇太后对我说过的那些话,坐在窗前出神,云韶过来给我披衣,我对他说:
“官家,尧幽囚,舜野死,其实是信史。楚文王灭息伐蔡,是为了楚国,夫人不忘袭仇,也是为了楚国。”
他笑:“怎么,看书看魔怔了?”
我摇摇头,喃喃:“那么官家是为了什么呢,我们,是为了什么呢?”
“为了天下文脉。”
大父文才盖世,《明远集》终于定了稿,刊印发行于天下。太皇太后扶立病弱的先帝,为国鞠躬尽瘁,勤恳半生,终成一代毒后之名。大父真真实实地谋逆过,可世间无人敢提,无不称颂他的清白忠正。我不晓得我是在传道,还是在助纣。
至于云韶么,我早已不盼望着他是一个好人,却还是期盼着或许他是一个好皇帝。我拿太皇太后的话问了父亲,父亲没有像从前坚称大父的清白,算是默认了当年的谋逆,见我面露惊惶,他惶恐下拜泣颤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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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娘,官家已然翻案,官家——不会错,也不能错。”
云韶不会许父亲告老,我更没能如愿将恽哥儿送去陆家。或许是为了安抚我,他请了父亲做恽哥儿的老师。
八、簪沉
我虽然是皇后,但一直住在他的福宁殿,后宫的事务也一直不曾沾手,都是由他寻来的一位老嬷嬷代理的。
从前在幽州,他教我侍在屏后,听他与文士讲经论道;如今在朝堂,他仍将我安置在大殿的屏风后面,听他和臣工商讨国是。
这一回他恩恤非常,让人给我搬了把椅子。听完之后,他便拿事情一件一件来问我,让我猜他的意见,起先我猜不准,他就让我跪伏在椅面上,拿斑竹的细条儿笞打我,他是真的打我,不是做做样子而已,若我出声喊疼,他就冷冷地说:“你以为皇后这么好当的么?”
我被他讲得很委屈,就好像这个皇后的位子是我上赶着讨来的。细想想也不完全错,我生出过攀附的念头,若当年没有这个念头,这一切便都不会发生。
他总是要冷冰冰地打我,从来不说“为我好”如何如何这样矫情的话,也从来不混淆训诫与情爱,打完我,当日便不会与我同房。
他待我好时也是真的很好,在福宁殿时,他歇在外边,让我住进暖阁,地方送来的贡物,总呈上给我先挑,随后才分赏于六宫,他知我喜欢读书,替我淘来许多古籍善本,塞得一整间配殿满满当当尽是书。
他要打我,求饶、哭泣都没有用,每当他打疼了我,我便会怕他,好在只是责笞而已,疼一疼便会过去,可是他打完了也不会立刻来安抚我,总要过一夜,长夜凄清,疼又成了末事,我怕是我倔强执拗不讨喜,我怕终有一日,彼此情分消磨殆尽,他当真再不理会我了。他也并不会冷落我许久,只是一夜,过了一夜,一切又如常。有时他批阅完奏章回来,枕在我膝上便睡着了,阳光照着他癯白的面庞,我听见他的呼吸轻弱地像个孩子,心里只有爱怜,便又觉得他诚然没有什么可畏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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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听说古来对于帝王之心过于谙熟的臣子都没有什么好下场,是以当我能够明白他治国理政的方略用意之后,我也并不敢说透,有时故意错上几回,许是掩饰得太过拙劣,他却并不打我了,只是笑笑:“怕什么?”笑得胡须也巍巍颤动着,有些可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