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现在,锦茵坐在院中的石椅上,脊骨立不起来,紧贴着靠背。她呼吸不畅,视物不清,只听有人叫她:“小姐?小姐?”
她扭头,瞧见一个商铺伙计打扮的年轻人。此人定睛细看她的耳坠,递给她一张纸条,她说:“我看不懂字。”
那年轻人讶然片刻,口述道:“你还记得你姐姐吗?”
锦茵道:“姐姐?”
她几乎以为自己正在做梦。
庭院里,黄昏悄悄而至,空气泛着粘腻的潮雾,缺乏照料的名贵花树早已枯死,她怔怔地望着这位年轻人,辨不清他是男是女。他外貌如男,却无喉结,声线如女,胸部平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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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压低声音说:“小姐,你老家在虞州吧,我是来救你的。我认识你姐姐,你姐姐她跟我住在一块儿,天天念着你。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,再过一会儿,你去东边的花园等我,我带你偷逃出去,与你姐姐团圆。”
锦茵没有答应。她虽然脑子笨,但她也不算痴傻,不会三言两语被人骗走——她幼时吃过这种亏,长大了,可不能再吃一次。
怎料,那人递给她一只五彩斑斓的络子:“你姐姐亲手打的络子,你还记得吗?”
锦茵顿了一瞬,双手不住地颤抖:“姐姐……”
那人循循善诱道:“你跟我走,见你姐姐,往后咱们一家……”
锦茵抬头望着他,满眼泪光:“姐夫,你休要蒙骗我。”
隔着一张面具,白其姝的表情怔忪片刻。她本不该以身涉险,但她对晋明的住处实在好奇,就花费二百两纹银,买通了嘉元宫的看守,拿到了地图,顺利地蒙混过关,轻松地找到了锦茵。
白其姝没料到锦茵如此单纯好骗。锦茵还把她当作了罗绮的丈夫。她将错就错:“我没骗过人的,妹妹。你瞧我,在商铺做生意,诚信才是口碑。”
锦茵有气无力道:“好……”
白其姝又佯装关心她:“妹妹,你在宫里,过得好吗?除了二皇子,有人照顾你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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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的,”锦茵喃喃自语,“岳扶疏,岳大人,他对我……仁至义尽。”
白其姝暗暗记下了岳扶疏的名字,又问:“二皇子他决意去京城郊外的行宫暂住,他会带上你吗?”
锦茵摇头:“他不去京郊,将去秦州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侍卫巡逻的脚步声,白其姝转身欲走。锦茵攥着那只络子,朝她念道:“别忘了今晚……”
锦茵话音未落,白其姝消失不见。
晚霞绚烂如各色的丝缎,飘在天外,无边无际。锦茵循着夕阳指引的方向,跌跌撞撞地跑向了东边的花园。她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力气,双腿变得很轻很轻,好像马上就能逃出巨大的牢笼,“唰”地一下,飞回母亲和姐姐的身边。
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太久。
先前她之所以仰慕岳扶疏,正是因为他比她年长十二岁,她以为他能做她的家人,是她选错了。在这世上,无论过了多少年,总是记挂着她的,唯有她的母亲、父亲和姐姐。姐姐教过她如何编织络子,彩色的丝线缠在姐姐的手头,她学一招,姐姐就笑一笑。她离家之后,再没有一个人对她那样笑过。
锦茵的心境愈发迫切。她路过花园的时候,并未留意皇妃。而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格外引人注目,皇妃的侍从便说:“殿下,锦茵没向您行礼。”
“不必了,”皇妃说,“随她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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侍从又道:“侍妾向您行礼,本当是宫里的规矩。”
皇妃去往与锦茵截然不同的方向:“嘉元宫的规矩是什么,你说的清吗?京城瘟疫蔓延,太医院应对不及,这座皇城……”她停步,站在一片繁盛海棠之前:“要变天了。”
海棠的花团锦簇,枝叶十分茂密,附根于石墙,从花园的西侧一路攀到了东侧。
天色更加沉重,海棠花叶招展,灯火昏沉而薄淡,锦茵攥着那一只络子,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,四处巡探。终于,她瞧见了东墙尽头的一处狗洞。